米兰·昆德拉读维特根斯坦 ——从《不朽》看维特根斯坦对米兰·昆德拉的影响

哲思学意mp 2017-01-14 23:13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楼巍 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的作品中常出现关于哲学问题的讨论,而其高明之处就在于这些讨论不但不影'...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作者:楼巍

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的作品中常出现关于哲学问题的讨论,而其高明之处就在于这些讨论不但不影响故事进程,反而可以起到推动情节发展、提炼思想的作用。例如在他的长篇小说《不朽》(L’immortalité)中就借用了一些维特根斯坦特有的表达。

“只属于这一首诗”

《不朽》开篇,昆德拉就对歌德的诗《流浪者的夜歌》(WandrersNachtlied)进行了一番评论。这首诗是小说女主人公阿涅丝小时候从她父亲那里学会的,他们都很喜欢它。该诗由两段四行诗组成,昆德拉说这首诗的第一段“不对称地在第五句上结束”,于是第六句“Die V?觟gelein schweigen im Walde”(林中的小鸟不吱一声)和后面的“Warte nur, balde Ruhest du auch”(耐心点吧,不用多久,你也将得到安息)念起来就有一种只属于这首德语诗本身的韵味。用昆德拉的话说,就是这首诗“创造了一种只属于这一首诗的既美妙又普通的旋律”。在这里,“只属于这一首诗”这个说法表达了昆德拉对这首诗的“理解”。

而什么是对一首诗的理解呢?这种理解在何种程度上不同于“理解”一个手势,又在何种程度上不同于“理解”一篇新闻报道呢?是的,它们都被叫作“理解”,然而是否有一个本质贯穿于所有的理解之中呢?在《哲学研究》第531节中,维特根斯坦说“只有这些语词,这样排列,才表达这一思想(理解一首诗)”,这就是对诗歌的理解。也就是说,如果诗歌中也有“思想”,那么这种思想一定只能由特定的词语的特定排列才能表达出来,这个思想无疑无法用其他句子来表达,因为词语本身和词语的排列本身(包括词语的读音和这些读音的组合)就具有很多美学上的意义。对这种意义的把握,就是昆德拉的评论所展现的那种“理解”。

而“只属于这一首诗”这个表达法,几乎是对“只有这些语词,这样排列,才表达这一思想(理解一首诗)”的重复,即使不是重复,那么至少也是一种重述。

“火星”与“痛苦的石头”

在小说的另一处,昆德拉说道:“即使火星是只痛苦的星球,即便火星的石头痛苦得嚎叫,也不能使我们感动,因为火星不属于我们的世界。摆脱了世界的人对世界的痛苦无动于衷。”看到这一段,人们可能会感到纳闷:为什么非得是火星(而不是比如说土星)?为什么是痛苦的石头?

这再次证明昆德拉曾仔细读过维特根斯坦的书。在揭露自身的生活形式的“无根基性”的时候,维特根斯坦常常设想另一种生活形式。在设想另一种生活形式的时候,维特根斯坦常常谈到土著人和火星人。比如,我们都知道红灯停绿灯行,人们问我们为什么要停车,我们会回答因为“红灯亮了”,但如果人们继续问为什么红灯亮了就要停车,我们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这时,如果我们设想火星人就是红灯行绿灯停的,就会发现其实红灯停和红灯行一样都是没有进一步的根据的。一言以概之,人们就是这样做的。在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研究》(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关于心理学哲学的最后著作(第二卷)》(Last Writings On The Philosophy of Psychology Volume II)等作品中,都曾提到过火星或火星人的例子。

此外,说一块石头感到痛苦,这个说法是怎么来的呢?在《哲学研究》第283节中,维特根斯坦问道:“在何种程度上石头会有痛苦?在何种程度上可以说到一块石头疼痛?”他是在反驳笛卡尔式的哲学路线,这种路线认为我们对疼痛等感觉的认识是先从自己内部的一种名为“疼痛”的东西开始,然后逐渐将这个概念移置到“我”之外的客体之上。既然这样,就让我们问问自己,为什么我们能够如此准确地把疼痛这个概念移置到人或动物身上而不移置到石头上呢?毕竟没有任何东西阻止我们这样做啊。笛卡尔的哲学路线在这一点上无疑是有问题的,换言之,这不是我们学习“疼痛”以及其他感觉概念的方式。

昆德拉对维特根斯坦的这次借用是准确的,因为“火星”和“痛苦的石头”都不是我们的生活形式的一部分,而属于另一种生活形式,甚至可以说属于另一个世界,即使石头在火星上痛苦地嚎叫,我们也无动于衷。如果有人活在我们的世界和生活形式中且把我们的世界和生活形式视为可以对其无动于衷的另一个世界,那么我们就因为“摆脱了世界”而对世界的痛苦无动于衷了。

“把世界看成一个整体”

小说发展到最后,昆德拉自己以作者的身份出现了,这就好像在一场电影的最后,导演本人以导演的身份出现了一样。在这里,作者和小说中一位名为“阿弗纳琉斯”的教授展开了带有总结性的对话。

这位阿弗纳琉斯教授的名字不是随便取的,昆德拉借用了19世纪德国哲学教授阿芬那留斯(Richard Heinrich Avenarius)的名字。在小说中,针对阿弗纳琉斯宁可选择以强奸犯的面貌示人也不愿意别人发现他深夜用刀戳破汽车轮胎的行径,作者给出了这样一个解释:“你(指阿弗纳琉斯)准备好只作为强奸犯被捕,而不暴露戳轮胎,这样才不违反游戏规则……如果我们拒绝看重自认为重要的世界,如果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任何对我们的笑声的反应,那么我们只剩下一个解决办法:把世界看成一个整体,使之变成我们游戏的对象,使之变成一个玩具。”

对于“游戏规则”这个概念,熟悉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的人一定感到亲切。而“把世界看成一个整体”这个说法又怎么样呢?这个说法曾出现在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中:“觉察到世界作为一个有限整体——这就是觉察到神秘的东西。”我们知道,前期维特根斯坦设定了可说和不可说的界限,很多不可说的东西都是神秘的,世界中的诸多事项当然是可说的,但作为一个整体的世界却是不可说的,它是神秘的,因为要看到“作为一个整体的世界”,人们就得超越它,从远处注视它,就得超越一切可说的界限。

昆德拉这次大概只是借用了维特根斯坦的这些表达,他认为阿弗纳琉斯教授戳破轮胎的行为只是一种游戏,假如人们把整个世界即作为一个整体的世界视为游戏的对象,世界便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只剩下游戏的意义,然而游戏的意义只对于玩游戏的人来说才是有的,所以世界本身实际上是无意义的,昆德拉要庆祝这种无意义,拥抱这种无意义,并且把这种洞见当作人们用来抵挡躁动、流变的时代和人生的一种武器。

当然,维特根斯坦的游戏规则不是阿弗纳琉斯的游戏规则,前者指的是人类的各种游戏的规则,为社会性的惯例、建制,后者指的是“把作为整体的世界当作玩具”的规则,这是个人的东西。

总而言之,作为20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维特根斯坦的著作和思想启发并影响了很多作家,而昆德拉无疑就是其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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